06

 

 

  火神醒來時屋內很安靜,靜得讓他以為自己還身在夢裡。

  他忘了設鬧鈴,睜開眼望見房內一片灰暗,讓他搞不清當下的時間點是夜仍深,又或是已趨黎明。

  青峰熟睡著,擁抱著他的力道緩了些,卻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掙開。

  火神微微扭了下身子,換來青峰一聲低吟。

  深怕吵醒對方,火神放棄起床查看時間的念頭,半瞇著眼,聽見青峰的心跳聲混著時鐘滴答的聲響,清楚地敲在耳側。

  平穩的。

  『噗、通』

  有規律的。

  『滴、答』

  是令人安心的頻率。

  吸進鼻腔中的空氣摻進青峰的味道,很熟悉的,帶著淡淡的菸草味。

  他知道青峰偶爾會抽淡菸,被他念過幾次後就很少碰了。

  辰也身上也同樣有著這種味道。

  他想起某次他勸辰也別抽,後者只是淺淺笑著,告訴他那是在無法靜下心時才會抽的,只是想讓自己隨著飄散在空氣中的薄煙稍微抽離現實。

  『就當做讓自己做一場夢,休息一下。』

  火神忘不了冰室那時的表情,像是在壓抑,又像是在抗拒著些什麼。

  有煩惱嗎?他當時這麼問對方。

  但是只換來一個他早已看習慣的微笑,還有輕輕柔柔的一句「我沒事」。

  他沒有再繼續問下去,冰室不是那麼容易吐露心事的人,哪怕他們認識的時間不算短,對方還是不太讓他碰觸自己心底的一塊角落。

  那塊角落大概塞滿了辰也所有的心事吧。他想。

  有時候火神會覺得不太公平,冰室對他跟青峰的習慣、表情還有動作都瞭若指掌,光聽他們說話的語氣或者是看見他們的表情,就可以推知他們當下的心情。

  『大我和大輝都很好懂呢。』

  那抹看來寵溺的笑容,總讓火神覺得有些挫折。

  為什麼辰也這麼了解他們,他卻連他的一點點心事都看不穿?

  他其實不是很喜歡冰室的笑容,太完美了,跟他的球技一樣,完美地讓人轉不開視線,完美地讓人看不透,即使看透他並不是真心笑著,卻也探不著笑容被隱藏著什麼情緒。

  那帶著溫和微笑的冰室,是他怎麼也贏不過的。

  他摘不掉那塊面具。

 

  「…………

  青峰微微蹙起眉間,顫動了眼睫。

  火神抬起頭,正好對上青峰半張著的深藍瞳眸。

  「早安。」

  他率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讓他下意識吞了口口水。

  青峰似是還未完全清醒,眨了眨眼,仍舊是一臉倦意的盯著他。

  他也沒說什麼,只是靜靜的回望著,接著便被奪去了呼吸的空間。

  冰涼的唇蹭過他的,不一會便退開,是個很乾燥的簡單親吻。

  「......早啊。」

  同樣啞著嗓子,青峰的嗓音比他更低了幾階,這時聽來格外有磁性。

  「你又抽了?」

  「啊?」

  青峰的表情有些呆愣,估計還沒完全清醒。

  「菸啊。不是要你別抽嗎?」

  「嗯,我沒抽。」

  「你身上有菸味。」

  他早跟青峰說過,騙他沒什麼好處,他也不是真那麼討厭菸味,只是不希望青峰把自己的健康賠在那紙捲的小管子上。

  「說了我沒抽。」

  青峰堅持著,語氣開始有些不耐煩。

  「那你身上怎麼......」

  火神半張著嘴,幾些字句含在嘴裡,又被他硬是吞了回去。

  他突然想起,昨晚回到家時看見了怎樣一副景象。

  青峰挑著眉,在等他繼續說。

  「沒事。」

  火神垂下眼,抿了抿唇。

  空氣中充滿著衣物柔軟精的味道、青峰的味道,還有揮之不去的淡淡菸草味。

  那是辰也的味道。

  現在青峰身上也全沾上了,滿滿的,都是辰也的味道。

  他突地有些焦慮起來,輕推開青峰的擁抱,支起身來。

  望見床頭櫃上的時鐘時針正好過了八,他爬下床,拉開面向床側的大片窗簾,刺眼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讓兩人同時瞇起眼睛。

  「你今天有班嗎?」

  青峰伸了個懶腰,也下了床。

  「沒有。」火神搖了搖頭,偏頭問他:「待會去打球?」

  「嗯。」青峰伸手探上火神頸前,在後者反應過來要往後退之前扯住,將上頭鬆開的鈕扣扣了回去。「找那傢伙一起?」

  雖然冰室不常加入他們,但難得天氣這麼好,能一起打個球也不錯。

  火神點了頭,披上外套便推開房門,猛然竄上身的涼意讓他打了個哆嗦。跟青峰輪流梳洗後他習慣性進了廚房準備早餐,回頭望見青峰房間的門仍緊閉著,於是放輕了動作,不想吵醒仍熟睡的人。

  青峰窩在沙發上翻寫真集,被他喊了幾次才起身端過盤子,在火神弄飲料時先一步走向自己房間,打算把冰室喊起來吃早餐。

  「喂,笨蛋神!」

  火神正按下咖啡機的按鈕,探出頭問了聲「幹麻?」

  「冰室不在。」

  什麼?

  連圍裙都沒脫下,火神直往青峰房間走。

  青峰床上的棉被捲成一團掛在床側,被單是冰涼的,應該熟睡的人不在這裡。

  轉過身火神急急喊了聲「我進去了」,推開冰室房間的門。

  裡頭的擺設一直都十分整齊,不像火神簡潔到除了籃球及學校相關的東西之外便無他物,卻也不像青峰房間堆了一推寫真集跟影帶。

  簡單的CD架、書架,上頭的書本跟專輯整齊排列好,棉被疊得整齊,看起來像是沒人使用過的樣子,書桌上只放著一小疊空白紙張跟簡單的文具,還有一個尚未完成的拼圖。

  「辰也?」

  明知道房間的主人不在,火神還是輕喊了聲。

  他原本就緊張冰室前晚的狀況,現下後者一聲不響地出了門,更是讓他一瞬間胃痛了起來。

  「先吃早餐吧,我待會再打給辰也看看,說不定出去跑步了。」

  火神按了按眉間,轉頭對倚在門邊的青峰說。

  「他沒帶。」

  「哈?」

  青峰拎起一支銀灰色的手機,在火神眼前晃了晃。

  「從我床上找到的。」

  火神頓時又陷入慌亂。

  冰室出門時一定會告訴他,要是他不在家也會留張紙條,每次出門前冰室還會把手機充滿電,在背包裡也會放備用電池。

  他曾經笑辰也太過小心,後著也只是笑著說「不想聯絡不上大我啊」。

  那現在呢?

  辰也去了哪裡?

  他「不想聯絡上自己」了嗎?

  為什麼?

  「喂、火神。」

  青峰向前捧住他的臉揉了幾下,動作不是太輕柔,卻讓他終於可以緩過呼吸。

  「你太緊張了,他可能只是不小心忘記帶手機出門。」

  「嗯……也是。」

  他呼了口長氣,跟著青峰出了房間,關上房門時他從愈來愈狹小的門縫間望進房內,像是在找尋什麼。

  卻終究是什麼都沒能看清。

 

 

  冰室辰也失蹤了。

  兩個人在家等了一整天,一直到火神差點在沙發上打起了瞌睡,他們仍是沒看見那熟悉的身影。

  也不是沒想過要到學校找看看,但下午接到學校前輩打來的電話,問他們冰室辰也在不在,說是約好要做報告,等了近兩小時還沒看見人。

  青峰去商店街晃過一圈,除了一隻灰白色的流浪貓外,他半雙灰黑色的眼瞳都沒找著。

  不在家、不在學校,連家附近都沒有冰室的蹤影。

  火神這才發現他們之間的聯繫竟是這麼薄弱,少了行動電話,他們便失去了一個人所有的消息。

  如果今天不見的人是青峰,他還可以想出該往哪裡去找。

  球場、便利商店、再不然就是去找奇蹟世代的人。

  但是辰也呢?

  他會去哪裡?

  記憶中他們很少去過太遠的地方,偶爾假日也是出去打打球,或者到超市採買日用品,最近幾天他們一起晚餐的時間比較少,他跟青峰要打工、辰也則是說有事情不能準時到家。

  辰也在忙什麼事情?他當初竟沒想過要好好問清楚。

  「先睡吧。」

  青峰扯了扯他的手臂,想將他從沙發上拉起。

  「可是辰也、」

  「這麼大個人了,去了哪裡、什麼時候要回來他應該都有考慮過吧,你在這乾等也沒用啊。」

  抿著唇,他想反駁青峰的話,卻不得不承認自己在這裡等人,其實半點用處也沒有。

  「回房睡,你要是再感冒就麻煩了。」

  現在一個冰室辰也失蹤已經夠頭痛了,要是再多個病人他可應付不來。

  火神這才點了點頭,跟著青峰回房。

  「明天去他上課的班級看看吧。」

  青峰見火神遲疑地應了聲「好」,對他說了句晚安便關上房門。

  這一天他們什麼也沒做,卻覺得無比疲累。

  互相安慰著不要緊張、不要擔心,卻明白兩人的不安是同等的。

  鑽進被窩裡,火神將厚被上拉蓋住下半臉,深深吸了一口氣。

  是青峰的味道。

  還有辰也的味道。

  令他安心的味道充滿在吐息間,也稍微讓他放鬆下來。

  火神已經很習慣每天早上會先看見冰室看著晨間新聞,一邊到廚房弄早餐一邊跟冰室聊天,接著睡昏頭的青峰會光著腳跑進廚房搶早餐。

  他們的每一天幾乎都在小爭吵跟笑聲間開始。

  今天早上實在太過安靜,靜得他不得不偷咬青峰的三明治,讓對方跟他拌起嘴來,這才有了開始新的一天的感覺。

  他沒想過他們之間會不會有人離開,無論工作、無論課業,或者是其他他沒想到的原因。

  辰也會回來的吧?

  這個家無論少了誰,都會像辰也房內那塊缺角拼圖一樣,怎麼也不可能完整。

  所以,拜託。

  他模仿辰也以前帶著他作睡前禱告的動作,扣緊十指,向著那飄邈的神祇祈禱。

  ──請讓辰也回來我們身邊。

 

  

  離開學校時已趨傍晚,沒有參加社團,就連打工也請了假,青峰跟火神兩個人走在回家路上,沒人有心情聊天。

  冰室辰也沒到學校,他們試過打給高中時跟冰室最親近的紫原,對方聽了也只問著「小室沒來找我啊,怎麼了?火仔跟小室吵架了嗎?」

  火神一時半刻也說不清楚,只好回了句「沒事」便急忙掛掉電話。

  「你先回去吧,我去買晚餐材料。」

  收起冰室的手機,火神轉頭對青峰說著。

  「一起走不就得了?」

  「你手肘的舊傷又發作了吧?跟來也不能幫我拿東西,不如先回家把暖氣開了。」火神微皺起眉,今天體育課時看青峰打球的樣子不太對勁,他直覺大概是舊傷的影響。「辰也說不定到家了,你先回去吧。」

  青峰抿了抿唇,沒有反駁什麼,揮了揮手便往回家的方向走了。

  火神則是往另個方向走去,那是到超市的捷徑,他不常走,現下卻只想趕緊買過食材就回家。

  想到家裡還有咖哩塊,他簡單買了一些蔬菜跟盒裝里肌便結了帳,走出超市時天色已經漸暗了,他繞回較不偏僻的巷子,手上的提袋不重,心上卻壓著沉甸甸的一塊,讓他怎麼也提不起精神來。

  他有些恍神,反應過來時自己竟繞了遠路。

  前面的巷口他很熟悉,前些陣子他總是繞這條路回家,就為了餵巷口的一窩小流浪貓。

  貓不見的那段日子他很失落,像是失去了什麼寶物,再也聽不見小貓討食物時發出的尖細叫聲,也聽不見那令他放鬆心情的呼嚕聲,讓他怎麼也提不起勁來。

  冰室失蹤的這兩天也是,沒有聽見冰室對他說早安,也沒有晚安吻跟熟悉的笑臉,他總覺得不太對勁。

  好像自己身體的其中一個部分也跟著消失了一樣,說不出的焦躁跟難受。

  他突然望見巷口一道長長的影子,有人蹲在一口紙箱前,箱子裡的小貓跟那人有著同樣的毛髮顏色。

  是被夕陽照得發亮的黑色。

  「辰也!」

  「冰室!」

  火神抬起腳步,幾乎是同時,從反方向一個青色的人影也奔跑著往巷口而去,蹲在路邊的人愣了一下,先是轉頭看了看青峰,又回過頭來望向他。

  冰室背著光,讓火神怎麼也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他們站在一起,突然之間誰也沒說出一句像樣的話。

  「大我?大輝?你們怎麼在這?」

  消失兩天的冰室辰也一開口就問了差點沒讓兩人吐血的問題。

  「正要回家。」

  「來找火神。」

  兩個人面無表情地回答完,視線集中在冰室身上。

  「這兩天你去哪裡了?」

  火神微皺著眉,語氣有些僵硬。

  「嗯……去見一個人。」

  冰室微勾起嘴角,語氣像是在說他只是去買包菸而已。

  又是這種笑容。

  火神的眉間皺得更緊了,他直直盯著冰室,想看出些什麼,卻只是徒勞。

  「對了,我下星期要回去美國。」

  冰室的語氣很淡,卻讓兩人同時怔住。

  「去幹麻?」

  青峰豪不掩飾他的不滿,這兩天找不到人就算了,一找到就說下星期要回美國,有沒有搞錯啊?

  「那邊有我想學習的東西,轉學手續已經申請好了。」

  聞言青峰沒有再說些什麼,火神則是半張著嘴,卻不知道該先說什麼才好。

  這個意思是,辰也要離開了嗎?

  離開日本,也離開我們。

  太多疑問充斥腦中,他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回家吧。」

  冰室彎身拍了拍黑色小貓的頭,才剛起身,一個火紅的身影便搶先抱起紙箱。

  黑貓微微瞇起眼睛,灰黑色的眼瞳直盯著他。

  緊抓著紙箱,火神是打定了主意,怎麼也要把貓帶回去。

  青峰沒有反對,還幫忙接過了他手上的購物袋。

  三個人並肩走在回家路上,夕陽已經完全沒入地平線,只有路燈的微弱光線映照在他們身上。

  「……我下星期也不在,要去一趟北海道。」

  青峰開了口,微微抬起右手又放下,在火神他們發問之前先解釋了起來:「綠間在那邊上醫科大學,他說有前輩可以幫我看看傷口。」

  「那大我下星期開始就不用忙我們的三餐了。」

  冰室仍舊是那抹微笑,語氣很輕,火神卻覺得心口一緊。

  「啊......是啊。」

  火神抱緊了胸前的紙箱,裡頭的小貓已然熟睡,發出低低的呼嚕聲,令他感到安心,心底卻像是被挖空了一塊,怎麼都踏實不起來。

  剛開始跟辰也和青峰一起住的時候,他曾經以為這就是他往後的生活,跟這兩個人一起生活,誰也不會離開。

  火神回頭望了眼空蕩的巷口,夕陽把他們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卻怎麼也望不著交集點。

  原來,是他誤會了嗎? 

  這世界上並沒有「永遠」,更沒有「不變」。

 

  天色暗了,拂過頰邊的風很涼。

  火神抬起頭,半瞇著眼,呼出的氣息化成白煙。

  他突然想起曾在雜誌上看過的句子,勾起了嘴角,笑容裡摻著苦澀。

  今晚的月色,真的是很美啊。*

 

 

/TBC.

 

*典故出自於夏目漱石教導學生翻譯時。原文"I love you",夏目漱石將之翻譯為「今晚的月色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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