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槍走火〉單篇完結。新刊完售後會視情況再釋出一、兩篇比較輕鬆一點的短篇。

※文中沒有明顯提及,但避免跟原作混亂,在此解釋一下青峰和火神是大學時才認識的(綠間和火神亦同),綠間和青峰認識的時間則再更早一些。

※這篇的結尾有點悶,但這本絕對是HE! 〈擦槍走火〉大概是新刊裡最正經的一篇(ry)

 

 

 

 

  今吉關上病房的門,正想開口和外頭的等待已久的人打招呼時卻猛地止住了話。

  他有點意外。病房外的確站了人,但不是一個,是兩個。

  而且組合也超出他的預想。

  「還好嗎?」諏佐按下螢幕上的錄音停止鍵,抬頭問。

  事實上諏佐並沒有錄到今吉和火神詳細的談話內容,病房的隔音不算差,今吉他們的音量也不大,他充其量只是錄到一些模糊的、斷斷續續的字句。今吉離開警局後莫約一個多小時他便抵達醫院,本想問問今吉要不要先回家沖個澡,卻聽見裡頭的兩人或許在討論案件,於是止住腳步。錄音只是習慣使然,他並沒有任何想探究兩人對話的意思,況且就算真錄到些什麼,那個音軌八成也會被今吉神不知鬼不覺地刪掉。

  「過度保護」這個詞突然竄過腦海,但諏佐搖了搖頭,把這個浮現不到三秒的詞又甩出腦袋,心想自己或許也和今吉是差不多的性子,對這幾個時不時添麻煩的傢伙總是無法放任不管。

  瞥了眼站在一旁的綠髮醫生,今吉避重就輕地回了句「跟預想的差不多」,雖然不知道對方站了多久或者有沒有聽見些什麼,他總是不怎麼喜歡讓外人碰觸案件相關的事情,沒有意義,也完全沒必要。

  看諏佐露出的表情有點奇怪,今吉立刻會意過來,轉過頭和醫生打招呼:「啊呀……不好意思,你是來找火神的嗎?綠間醫師。」

  心底明白一般醫護人員若是來巡診肯定會直接開門,哪有人有那個閒情逸致等他們聊完再進去診察。

  透過青峰,他知道眼前的醫生和火神的交情似乎也不淺,既然不是來診察,那麼大概就是來看朋友的吧?

  「我只是來看看情況,順便等人。」

  推了下眼鏡,綠間的語氣很平淡。

  他一出口今吉就知道自己猜對了十之八九,同時也才想起他原本預計開門就會看見的傢伙竟然不見蹤影。

  「青峰去哪了?」

  不是去換藥嗎?醫生都在這了,去換藥的病人怎麼反而不在?

  「我請他幫我買點東西,應該快回來了。」

  語音剛落,他們就聽見逃生樓梯間傳來腳步聲,不一會便看見青峰提著兩大個塑膠袋轉進這間位於角落的病房。

  「喂、你要的東西我買回來……你檢查完了?」

  本想將手上的袋子一塞了事就回病房去盯著火神,青峰定睛一瞧卻發現一干人圍在病房外,頓時有點摸不著頭緒,只好先問他比較熟的那個。他從綠間那離開後就直接前往附近的超商買對方託付的東西,今吉應該在房裡顧著火神,而綠間會進去幫火神換藥才對,怎麼現在這幾個人都在外頭,還多了個諏佐?

  「正要進去。」

  綠間一邊回答,一邊接過了青峰手上的袋子,裡頭盡是些絨毛玩偶和小卡片一類的東西。

  「我說、那個矮個不是就在小兒科嗎?這些東西找他要不就好了。」

  青峰忍不住抱怨。綠間請他去買要送到小兒病房的禮物就算了,竟然還指定要什麼信樂燒和蛙助造型的,害他跑了好幾間玩具店。

  「高尾並不算矮。」綠間微微蹙僅眉間,「況且,人事是要自己去盡的。」

  ……既然如此那不是應該自己去買嗎!

  青峰還沒把滿腔不滿喊出口,今吉就先咳了聲引起他的注意,同時拍了拍他的肩。

  「那麼我和諏佐先回去了,要換班的話再聯絡我們吧。火神醒了再告訴我狀況如何……直接打給諏佐也可以。」收到諏佐無奈的眼神,今吉才想起火神早轉去諏佐隊上了,他怎麼老是沒習慣過來。

  「啊啊。」

 

 

  目送今吉他們往電梯的方向走後,青峰便跟在逕自開了門的綠間後頭進了病房。 

  火神還在熟睡,胸腔規律地起伏著。

  點滴瓶裡的液體所剩不多了,綠間一邊拆換點滴,一邊開口和青峰閒聊。

  「你們兩個就算常來也不會有什麼優惠的。」

  ……更正,是老媽又要碎碎念了。

  青峰打開剛剛買的飲料,灌了兩口才回話:「沒事我也不想來這,消毒水的味道難聞死了。」

  「我以為你已經習慣了。」綠間瞥了他一眼。

  「你會習慣血腥味嗎?」青峰立刻回問,但話語才滑出口又瞬間打住。知道綠間不喜歡這方面的玩笑或嘲諷,他緊緊閉上了嘴。

  對方意外地沒有發怒,只是淡淡地回了他一句。

  「快了。」

  這年頭來犯罪率愈加攀升,他所診治的病人狀況也更是一年比一年更壞。

  那些因為意外而需要動手術的人沒有減少,反倒是鬥毆、殺傷,甚至槍傷送醫的人愈來愈多。 

  在剛踏進這一行時綠間就明白未來或多或少都會面臨患者在自己手上死去的情況,卻沒想過這種狀況會頻繁到他已經快要習慣那種難聞的腥味。那是死亡的氣味。

  他們之間沉默下來。綠間幫火神換完點滴、量過體溫,確認後者沒有發燒後,他拉了椅子坐在病床旁,打算換掉火神手上的紗布。

  接過青峰默默遞來的剪刀時,綠間望著手把上的蛙助吊飾,輕聲反問。

  「你不也是嗎?」

  他還記得第一次在醫院處理青峰手上的刀傷時,對方有多厭惡那股味道。

  接診時,青峰身上除了自己的血以外,還有犯人的、以及受害人的血,濃重的血腥味沾在他身上,怎麼也散不去。綠間想起自己那時還有閒情逸致要青峰放棄掙扎,直接去買一件新的衣服替換比較快,儘管他也才剛習慣要多放幾件襯衫在櫃子裡備用。

  而他一直沒問的是,青峰究竟是單純討厭那氣味,還是討厭讓這些血腥沾黏在他身上的犯罪者?

  對方大概會說都討厭吧,再藉勢空揮兩拳嚷著要給那些罪犯好看。認識青峰已經不是三、五年的事情了,綠間很輕易地就可以想像得出來那畫面。

  蘸著藥水的棉棒碰上傷口,把裂口周遭的皮膚也染上一層咖啡色。綠間一邊動作,一邊想,最近在醫院碰到青峰時,似乎已經看不出對方當初那種厭惡的反應了。某一次青峰甚至穿著還在滴血的襯衫跑來向他要乾淨的衣服替換,幸好醫護人員也見怪不怪,默默地把地板處理乾淨就回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青峰聽見綠間的話,愣了愣,明明是他剛才拋出的問句,現在落回自己身上卻不免語塞。

  「喔……嗯,大概吧。」

  大概……嗎?

  綠間沒再說話,輕抿著唇專注在手上的工作。青峰倒也不打擾他,逕自去冰箱拿了運動飲料來喝,這個話題又這麼被截斷。

 

  花了點時間把火神後腦杓以外的傷口都換過藥,確認脈搏、血壓都沒問題,前後也莫約半個多小時過去。綠間想起自己傍晚還跟人有約,收拾完畢後便提起裝滿玩具的袋子,只留下一句話給青峰,同時也給他自己。

  「高尾跟我說過,即使習慣了也無所謂,就是不要麻木。」

  不要對生命的逝去感到麻木,也不要認為那是一件可以輕鬆面對的事。

  「……我知道。」

  關上門前,他只聽見青峰輕聲的回覆。

 

 

  ※

 

  他聽見腳步聲。

  來來往往的人群腳步十分倉促,不時踩進水漥裡,又踏出來,絲毫不打算停歇。

  有人出去、有人進來,有人吆喝著,有人在咒罵。

  他看不清楚那被包圍在中間的人是怎樣一副面容,只看見對方肩上一個大大裂開的血紅口子,像是在對自己笑。笑他什麼也做不了。

  水沾上了他的褲管,接著是衣襬、袖口,還有混亂中翻起的領子。

  頸側冰涼一片,他伸手一摸,沾上滿手黏膩的腥味。

  水聲迴盪在耳邊,迴盪在他四周,混著那些吵嚷的聲響。

  不對。

  他聽見自己的慘叫。

  那不是水。

  那些全是、那個人的──

 

  『青峰!』

 

  ※

 

  他猛然張開眼睛。

  蒼白的天花板和滿室的藥水味,和他閉上眼睛時沒有什麼不同。

  房裡的電視似乎被打開了,他看見模糊的光影在螢幕上跳躍,但是開啟電視的人把音量調得很小,他只能看見新聞主播開闔的唇,卻聽不見任何內容。轉回頭時他看見了病床旁的名牌,上頭「火神大我」幾個大字鮮明地撞進眼裡,他莫名想起高中時老師發下的段考考卷,上頭最完整的永遠都是他的名字,其餘都被紅筆畫上痕跡,打上鮮紅的難看分數,像是被宣判了極刑。

  動了動有些發麻的手指,牽扯到點滴孔時火神忍不住皺了皺眉,點滴在手背上造成的口子很小,並不會痛,他只是不太喜歡那種有東西扎在身體裡的感覺。

  身上的紗布好像被人換過了,原本染上藥水變成淺啡色的地方現在是白色的;點滴應該也換過了,今吉離開時點滴裡頭的液體只剩下一點點,現在卻幾乎是滿的。

  正想看看現在幾點,一轉頭還沒看見時鐘卻先對上了盯著他看的藍色雙眸。

  火神眨了眨眼,看見對方也眨了眨眼。

  他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只有乾燥花一般乾癟的氣音從喉頭擠出。

  「……點……?」

  青峰扔下遙控器坐到病床旁,床側下陷了一塊,火神感覺到人體的熱度傳了過來,身周的溫度好像比先前要高上幾分。

  沒理會他的發問,青峰伸手便往他額頭探,直到確認額溫已經降下來才鬆了口氣。

  火神剛才好像做了惡夢,不安地頻頻說著夢話,青峰幾次靠近想聽,卻總聽不出個所以然來。

  綠間之前曾叮嚀過,做惡夢有可能是發燒的影響,要是火神發燒一定要通知他們,不怕火神愈燒愈笨,就怕那高燒是傷口感染引起的。

  青峰撥開火神額前的碎髮,髮絲已經被汗浸濕了,剛才護士來餵的那顆退燒藥看起來挺有效,火神花不到三小時就降溫了。幸好。

  「你等等。」青峰慢慢扶起他,遞給他已經退了冰的罐裝水。

  火神盯著他好一陣,像是在思考著什麼,遲遲沒有接過水瓶。怕對方是發燒燒到神智不清,青峰打算再請護士過來一趟,卻在正要按下護士鈴時被火神扯住了手。

  「我想……先跟你說些話。」火神皺著眉,好不容易才擠出這麼一句。

  「如果是廢話我就讓綠間把你的安眠藥劑量加重,反正前陣子你說睡得不太好,正好趁現在補回來。」反手握住火神的手,青峰的語氣十分隨興慵懶,身體卻緊繃著。

  他隱隱約約覺得今吉好像瞞了什麼事情,火神也是。從案發現場見到火神時對方的反應就很奇怪……不對,好像是在他受傷以後就不太對勁了,現在這種說不出的違和感更是明顯。

  火神任青峰抓著,低下頭,粗糙的指腹在後者同樣帶著厚繭的掌心磨蹭;青峰沒什麼耐心,但現下時間多著,只要能讓對方主動說出些什麼,多等一會也無所謂。

  剛才怕吵醒火神,青峰把電視的聲音轉得很小,只能聽見一點播報員發出的模糊音節,仔細聽還好,沒細聽倒像是催眠,害他沒一會兒便望著火神的髮旋出了神──後者頭頂有一些新長的頭髮,看起來短短刺刺的。這讓他想起上一次去火神家時火神剛剪了頭髮,瀏海很短,讓那成熟到不行的臉看起來瞬間年輕了幾分,幾乎要比他最初認識對方時還小。

  那好像也是幾個月前的事情了。他們最近愈來愈忙,偶爾下班想一起吃個飯都沒辦法,尤其火神調到諏佐的小隊後比較不常外勤,大部分時間都在局裡處理文件,這讓到處亂跑的青峰更少有機會能碰見對方。

 

  火神依舊抿著唇,轉頭望向窗外。

  天很黑,像是被人隨手潑了墨,幾塊偏濃幾塊又稍淺,說不準明天會出大太陽或者陰雨綿綿。這幾天的天氣都是這樣,讓人提不起什麼勁。

  青峰隨著他的視線一起望向什麼都看不清的外頭,隔了好一陣子才終於聽見火神低低的呢喃。

  「……好想打球……」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讓青峰愣了愣,下意識收緊了兩人交握的手指。

  「……嗯。」

  「如果明天是晴天就好了。」

  火神的聲音逐漸清晰起來。

  「是啊。」青峰輕輕附和著。

  耳邊好像傳來了運球的聲音,還有不知道什麼人的興奮叫嚷,但是那每隔一陣子總會添上新傷的指尖卻快要遺忘球體離手、空心入籃的觸感。大口換氣、緊繃神經,看著對方的眼神、判斷下一步該採取什麼動作,這些他們常常較勁的動作、這些他們曾經習慣的氣氛,隨著工作愈加增多,漸漸只能當成回憶。

  如果能像以前一樣,只要擔心隔天會不會是好天氣、能不能佔到球場,只要揣測彼此偷偷做了什麼練習、學了什麼新招,然後暢快地在籃球場上甩掉一切包袱,這樣該有多好?

  不過是幾年前的事情,那樣安穩無憂的生活卻離他們愈來愈遠。

  現在的他們,每天睜開眼就得面對各種類型的案件,隨時緊繃著,擔心一鬆懈就可能在任務中受傷──可能是自己、可能是同僚,也可能是任何一個認識或者不認識的過客;他們總得面對長官的情緒、面對犯人的情緒,或者面對受害者家屬的情緒,卻逐漸遺忘自己。

  他們得讓自己對叫罵與謠傳麻木,讓自己習慣血腥味,讓自己時刻面對那些不堪的嘴臉。

  其實他常常覺得很累,想必火神也是。

  但是不能停下腳步是他們的共識。這是他們自己做出的選擇,所以不能逃避。他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

 

  火神用手指點了點他的手,青峰這才回過神來。他看見火神有點飄忽的笑容,明白了對方想說什麼。

  或許,等火神出院以後他們可以再跟今吉拗幾天假,回到大學時常常去的那個街頭球場。

  忘記的東西再努力去想起來就好了。

  「你還是贏不了我的。」青峰扯開了笑容。

 

  火神的胸口很悶,不知道是不是被今吉下午的話影響,看見青峰自信的表情莫名讓他難受。

  善意的謊言仍舊是謊言,但有些事情只要不說,對方就永遠不會知道。

  在他們的傷口都完全癒合之前,忘掉一些事情,去想起那些快樂的回憶或許比較不痛。

  「……我會贏的。」

  火神輕輕彎起嘴角。

  這輩子,絕對會贏你一次。

 

  所以,你一定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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